
我们走在乡间的田埂,它晃晃悠悠的走在我前面,到分岔口的时候,就停下来回头望着我,等着我;它喜欢吃水果硬糖,我口袋里有糖果,任谁也不会给的,我只给它,每次看它一口吞下去,我就笑个咯咯不停,我知道硬糖囫囵吞下去的滋味,我想它也是同样的体会;我喜欢骑在它的背上,它往前一钻,我一屁股坐地上;它送我上学,放学时它等在校门口,在我十岁之前,不在家,它跟着奶奶,在家,它只跟着我,我在它心里。
它是一只杂串的狼狗,在农村,样子已够威风。柑子果园成熟的时候,它被拴在最大的那棵大麦杆树下,那里面还夹杂着花椒树,梨树的香。五岁有整整一年,我在城市里呆着,回去的时候,远远听见他的叫声,心里很担心:它会不会不记得我了?它会咬我吗?翻过坳口走出竹林看到它拴在树上,奔之欲出,走近,和它三米的距离,它的声音变成喉咙里的哽咽,像女人撒娇时紧着的嗓子,但我怯怯的定在那里,又想抱它,又不确定它是否记得我,那时候对狗的习性缺乏了解,奶奶说:“认得到你,它想跟你亲热。”
我慢慢的靠近它,它跳得比我高两倍,尾巴剧烈的摇晃着,它的眼睛水汪汪的望着我,当它的舌头从我脸上滑过的瞬间,我紧紧的、紧紧的抱住它,我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姑娘,比大人更新奇更贴近地面的生活,永远忘不了那一刹,我确定心里对自己说:是我不好,它会永远记得我!那时的我没有哭,只有孩子的笑。
大概是我一岁的时候,爸爸把它带回家的,我已经不记得了,它一定记得,我蹒跚学步的样子。它离开我已经十八年了,从我二十岁工作起的八年间,开始常常梦到它,这世界五彩斑阑又让我忧郁,我为它而哭泣,赤诚如它,赤诚如我,五岁时学会的真理,也许是对我一生最残酷的救赎,当我走进人群,我还是常常会羞愧,傲慢只是一种虚脱,骨子里我不会。
它没有名字,长大后提起它,觉得狗都要有个名字,就随意取了个“小灰”,实际上,我总是远远的唤它“狗儿嘞,啧啧啧啧……”,它看到路边有屎,就会上去嗅嗅,有时候它吃,有时候不吃,它的尖耳朵竖得高高的,它凶的时候鼻子就皱起来颤动不停。
小时候我被狗咬估计也有六七次,甚至有一次被狗咬了跌到池塘里,小学和同学去狗山,那山上是一块平地,住了许多人家,恶犬如麻,我们上去时都要攥一把石头在手中,看到狗,先蹲下,然后起来就扔石头,又跑,又蹲下,又扔,如此越过狗山。
在杭州有一回和朋友上山,一户人家的狗凶神恶煞向我们俯冲而来,朋友拉着我的手说:快跑!我站定说:别跑!然后定在哪里,向冲过来的狗说:啧啧啧啧……那狗收回了犬牙,眼神和身体同时回转而去。
再想起,镇上有个光着屁股的疯子,老爱没事拍我的头,我的“狗儿嘞”看到他,就会冲上去把他赶得远远的,镇上还有个哑吧,一见到我就伸出大拇指,我也伸出大拇指,然后哑巴就会把自己两个大拇指碰到一起,笑不拢嘴的哇抓乱叫,我的“狗儿嘞”就会上去蹭他,亲他。
昨晚我再次梦见它,这一次的梦境与之前的有些不同,它不再是咖啡色,它混身雪白,但我一眼就认出是它,我抱着它,我对它说:“我知道,你会永远记得我,我也是,我会永远记得你。”,它挂着两行眼泪,我在梦里哭泣,醒来时honey正在等德国和奥地利的那场球,他说:“你刚刚在说梦话,我一直没听清说什么。”
我对他说:“你知道吗?我一直在做梦,做了好多有意思的梦,可我都想不起了,我只记得梦到我家的狗了,小时候……可是梦里面它混身雪白,我一眼就知道是它,我知道它会永远记得我,它变成一条仙狗了啊……”我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泪放肆的奔涌,honey定定的望着我说:“你知道吗,你这种小女孩般的天真,正是你的可爱之处,也是最不可爱的地方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我知道,凡可爱之人,必有可恨之处。
我十岁生日时,父母带我去峨眉山玩,回来后正吃中饭,随口问:“狗儿嘞?”,奶奶说:“死了。”
后来我知道,它掉进石缝里被卡死了,被养鱼的人看到剁碎了扔进鱼塘。
昨晚梦中的它,一定是它转世轮回后的样子,我要去寻找它。
PS:另一个梦里,我是一个女杀手,我杀人只有一招,就是用牙齿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光束一招致命,弱点在于夜晚不太好用,而白天又不能轻易笑。
: 情感

